巩立姣:我曾以为自己没有“金牌命”

(记者 王静远):巩立姣披着国旗在东京新国立竞技场里呐喊奔跑,就像17年前在电视里看到的刘翔夺冠后的那样,虽然现场没有观众,但她能感受到过去五年笼罩在自己头顶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去。

如果你了解巩立姣的奥运生涯,很难不被其间的戏剧性所触动:四次参加奥运会,三次递补,在女子铅球项目上揽获了金银铜三个颜色的奖牌,但今年却是她第一次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

小将到老将的蝶变、实现职业生涯大满贯、被伤病困扰、从低谷重回巅峰,除了这些普遍存在于运动员群体的叙事之外,巩立姣的故事还关乎着一个冷门项目的领军人,如何把这个项目扛在自己的身上,拖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眼泪是金色的,我终于圆梦啦”,8月1日,巩立姣的社交平台更新了一条动态。几个小时前,她刚刚以20米58的成绩夺得今年东京奥运会女子铅球金牌,这也是我国历史上首枚田赛奥运金牌。

这趟东京之行,巩立姣就是奔着金牌去的,她有这样的底气。在刚结束的东京周期里,作为我国女子铅球的领军人物,巩立姣几乎拿遍了所有国际田径赛事的冠军,稳居世界排名第一。

2019年巩立姣交出的成绩单可以用“战无不胜”来形容全年共出战13项赛事,12次问鼎冠军。这一年巩立姣比往年提前了近一个月进入冬训期,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在第二年的东京奥运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2020年年初,队里给巩立姣做了一次身体机能状态测试,各项数据都很不错,有几次她忍不住想“赶紧比完把这枚金牌拿了得了”。

和年轻运动员相比,延期一年对老将而言是一件“恐怖”的事情。2020年3月24日,东京正式宣布奥运会延期,看着训练场馆内的倒计时标牌从122天变成486天,巩立姣崩溃了。

“当时我的备战状态特别好,一直提着一口气,结果消息一宣布突然间整个人就松懈下来了。就像是人活一口气一样,运动员的身体表现和心理状态关系很大,”而提着的这口气一旦松下来,伤病紧接着就会找来。最先出现反应的是膝盖,最严重的时候巩立姣甚至没有办法站着扔铅球,只能坐在凳子上扔。

在四年的东京周期中,巩立姣已经连续三年拿到了世界第一,“本以为这个奥运冠军已经近在咫尺,但延期后就感觉天塌下来了”。

巩立姣的教练丛玉珍记得当时她连路都没法走,一瘸一拐的,常年的训练让她的左腿膝盖出现运动损伤,“她的膝盖里都是积液,得靠大夫把水抽出来”。自2020年4月往后的大半年时间里巩立姣都在接受治疗,直到今年冬训才能基本恢复正规训练。

“那段日子是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候”,除了期盼身体快些恢复以外,她还要祈求东京奥运会不要再次延期或者取消。2021年的第一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希望2021年东京奥运会能如期举行,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直到抵达东京前往奥运村的路上,她仍在担心会突然接到延迟或取消的通知。她等不起了。

疫情下许多国际田径赛事取消或推迟,缺少了大赛的锻炼,巩立姣很着急,伤愈后恢复训练的她迟迟找不到状态。6月19日,全国田径冠军赛暨奥运选拔赛在浙江上虞举办,这里潮湿闷热的天气与东京类似。20米是巩立姣为自己设定的及格线,在去上虞之前,今年她只参加过两次室外比赛,但都没有“及格”。

第一投,19米43,开局不错。看台上丛玉珍把手掌支在大腿上,身体前倾,朝铅球场探着头,不远处的外教迈尔斯也正注视着同一方向。接下来的四投也都在19米以上,能否突破20米,就差最后一投了。

巩立姣站在投掷圈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技术在脑中再过一遍,深呼吸,持球,抵住下颌,转身,滑步,出手有了!几乎是铅球被推出去的同一时间,巩立姣大喊一声并挥舞起双臂,她的手感不错,经验告诉她这一球有戏,果然,20米31。积蓄了一年的能量在这一刻爆发,这也刷新了今年的世界最好成绩。

“每场比赛对我来说都像做梦一样,只不过有的是美梦,有的是噩梦。”为了圆这个最美的梦,巩立姣等了整整21年,东京奥运会决赛夺冠后巩立姣哭了。这一次,眼泪是金色的。

巩立姣的奥运生涯充满了戏剧性:四次参加奥运会,在女子铅球项目上揽获了金银铜三个颜色的奖牌,但今年却是她第一次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走进鸟巢那一刻,当时我的双腿还在发抖”,2008北京奥运会是巩立姣的第一届奥运会,那年她投出19米20位列第五,初出茅庐的她看着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心里满是羡慕,然而直到11年后,她才得知那晚鸟巢盛大的欢呼声原本也有她的一份。

2019年巩立姣在国外比赛时,隐约听说当年的亚军和季军两名白俄罗斯选手米赫涅维奇、奥斯塔普丘克被查出违规,她将递补获得铜牌,“当时有人说我应该是第三,我还跟人用英语解释半天说不可能我是第五”。直到2019年年底,国际奥组委正式宣布,她才拿到这块迟到了11年的铜牌。

戏剧性的是,这已经是巩立姣第三次递补奖牌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巩立姣位列第四,结果闭幕式次日国际奥委会便宣布女子铅球冠军、白俄罗斯选手奥斯塔普丘克二度违规金牌被收回,巩立姣递补获得铜牌,那时她已经回到国内了,她心想要是早点宣布自己还能登上领奖台。四年后,正在备战里约奥运会的巩立姣又接到消息,俄罗斯女子铅球选手克洛德科因重检阳性,其于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所获银牌被收回,巩立姣再升一级,递补获得银牌。

彼时的巩立姣还没有成为媒体口中的“老将”,多年之后,当接过失而复得的荣誉时,她发现它们所带来的成就感是有限的巩立姣对奥运会的野心已经不再是一枚任意颜色的奖牌了,她想在全世界的注目下升国旗、奏国歌。

2016年5月21日,巩立姣在德国哈勒的一场比赛中以20米43夺冠,创下了该赛季的世界最好成绩。总是以“铜牌大满贯”自称的她,终于让大赛奖牌换了颜色,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下一步能不能让奥运奖牌也换个颜色呢?

从多个角度分析,巩立姣都觉得里约将会成为自己距离奥运冠军最近的一次:2014年巩立姣投到曾培养出奥运冠军的德国著名教练克拉克门下训练,过去两年她的技术改进已取得明显的成效;3个月前,巩立姣刚在德国创下本赛季世界最好成绩、个人职业生涯最好成绩;27岁是铅球运动员的黄金年龄。

“就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感觉,我甚至提前在内心排练了身披国旗的画面,以及面对外国记者要说些什么。”然而,正是这场被周围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里约奥运决赛,却成为巩立姣日后最难摆脱的“噩梦”。

2016年8月12日,当巩立姣走进阿维兰热体育场时,解说员同步向观众介绍本场比赛有夺金点。第一投18米97,“打死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投的成绩”。第二投之后还是第四名,“我是人来疯型选手,当时我就知道这次没戏了”。腿像是注了铅一样,接下来的每一投都成了煎熬,她恨不得下一秒就立刻结束比赛,电视中传来解说员的声音,“今天的表现不是她的正常状态”,“我感觉巩立姣都快哭了”。

巩立姣并没有在镜头前掉泪,离开人们的视线后,一走出比赛场馆她就开始大哭,哭着坐上了奥运大巴,哭着回到奥运村,又哭着从机场回国,“还不是那种默默流泪,就是一直嗷嗷抽泣,当时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你把它当成你的全部了,等你真的失去的时候,你就觉得自己丢了全部。”三届奥运,三次递补,明明创造过世界最好成绩,但每一次都阴差阳错地错过了领奖台。巩立姣觉得自己和奥运会没有缘分,“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没有金牌命?我是不是应该放弃?所有的想法都涌上心头了,很落魄,很难受。”

从里约回国后,她害怕面对所有的人,一直跟自己生闷气。尽管那段时间一走进田径场就心烦,好几次都心想索性再也不理这个“铁疙瘩”了,但她仍然雷打不动地每天背着包去训练,“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服气、不甘心。”

里约决赛直播结束后,巩立姣的姐姐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但她并没有接,只是回了条短信说“姐,我没事”。巩立姣不愿意和家人说太多比赛的事,怕他们帮不上忙干着急。身为队里的“姣姐”,她也不想向师妹们释放太多的负能量。内心的苦闷无人倾诉,她只好去求助心理医生。

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后,巩立姣开始尝试着劝说自己不要把他人的期许看得太重,“别人对我的期望都是一出场就是冠军,可是冠军哪有那么容易?”

巩立姣并不是那种横空出世的天才型选手。1999年,10岁的巩立姣第一次接触铅球,某次体育课她在操场边站着,突然铅球滚到了她脚边,她捡起球后直接扔了过去,恰好这一幕被体育老师看到了,“课上老师要面对很多小孩,不是说一对一只盯着我,就刚好我投的那一下他回头看到了。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2001年,巩立姣被石家庄市体育运动学校的教练看中,走上正规训练道路,不过那时她对铅球和运动员的概念是模糊的,“当时就觉得练体育考学能加分上个好学校”。2004年,巩立姣进入河北省田径队,那一年河北队的郭晶晶在雅典奥运会包揽了女子单人3米板与女子双人3米板两枚金牌,巩立姣憧憬着有一天自己也能代表国家征战奥运会。

真正激起她身为运动员的欲望和野心的是在雅典一战成名的飞人刘翔。当刘翔对着全世界说出那句“谁说黄种人不能跑进前八”时,电视机前的巩立姣被深深地触动了,“我觉得刘翔拿冠军的样子简直无与伦比的帅,他披着国旗在田径场里绕场一周真的倍儿有感觉,太飒了”。

然而,梦想中的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已经是13年之后的事了。2017年伦敦田径世锦赛,在经历了里约奥运会的失意,在参加了3届奥运会、5届世锦赛,获得5枚奖牌后,在伦敦的雨夜中,28岁的老将巩立姣终于登上了最高领奖台。从2007年进入国家队,这条通往世界冠军的路她走了整整十年。

巩立姣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在整个东京周期,她成为世界女子铅球领域“统治级”的存在,但她总是惦记着在里约丢掉的那枚奥运金牌。

奥运会对于运动员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在日本导演竹内亮团队拍摄的纪录片《双面奥运》中,新加坡乒乓球运动员冯天薇形容奥运会像是一个随时随地跟着自己的影子,“你的心里一直会有这个事儿,有的时候上一秒还在玩手机很开心,但是下一秒突然想起奥运会,就会觉得焦虑、紧张。”巩立姣也有这种感觉,距离职业生涯大满贯只差一枚奥运金牌了,除此之外,东京奥运会的冠军也是她必须向世界做出的回应。

2017年伦敦世锦赛夺冠后,她听到另外一种声音,“新西兰名将亚当斯和德国名将施瓦尼茨因为生育缺席,巩立姣是幸运的!”当时甚至还有人专门给她的微博评论,“要不是因为她们生孩子去了,哪轮得到你。”2019年多哈田径世锦赛巩立姣再次夺冠,巧合的是亚当斯因为生二胎依旧没能参赛。赛后,“巩立姣的冠军是亚当斯让出来的”那种声音又冒出来了,“我真的恨不得去找亚当斯,和她一对一地比一场证明自己。”

巩立姣见证了亚当斯每一次登顶的时刻,但铅球和其他的对抗性竞技运动不同,更多时候,她只能自己面对着一个铁疙瘩,不停地练,反复地投,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能投200多次。投铅球想要进步1米有多难?“别说长1米了,就是长1厘米都不容易,我2009年投了20米35,今年奥运会投了20米58,23厘米我用了12年”。

过去21年的职业生涯中,巩立姣一直在追逐下一个更远的1厘米。从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低谷,再到2017年重新攀登上职业巅峰,那一年她在黑暗的甬道里坚守,孤独地磨练心智,并最终生长出更加独立强大的自我。

东京奥运会决赛前夜,她躺在床上又想起了五年前的里约,同样是在赛前创造了世界最好成绩,这一次历史会不会重演?但这样的坏情绪只持续了片刻,“成功和失败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小将到老将的蝶变、实现职业生涯大满贯、被伤病困扰、从低谷重回巅峰,除了这些普遍存在于运动员群体的叙事之外,巩立姣的故事还关乎着一个冷门项目的领军人,如何把这个项目扛在自己的身上,拖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你可以去看我之前的比赛回放,失败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哭,我在镜头前流泪都是胜利的泪水。”巩立姣几乎是有些执拗地认定,向外界传递铅球运动员的正能量是自己分内不可推卸的职责。

在东京奥运延期后她的膝盖损伤最严重的那段日子,她依然坚持在社交平台更新各种搞笑有趣的小视频,她和队友模仿猩猩跳舞、全国世锦赛出场时提着裙摆作揖、拉着教练一起拍训练情景剧、把衣服卷成球状教大家疫情期间如何在家练铅球,“我只是想证明我们铅球运动员也很可爱,并不是呆不拉几的。”

中国田径队投掷项目领队郭彦君说巩立姣是队里的开心果,只要有她在,走到哪儿都是笑声一片。就连往常充满了火药味的奥运竞技赛场,也因为这个可爱的铅球女孩变得柔和起来。

赛后的发布会上,有外国记者问巩立姣战胜昔日力压自己的对手亚当斯是什么感受时,“之前我一直看着亚当斯大姐夺冠,今天终于轮到我了”,巩立姣害羞地笑了,“亚当斯已经有两个baby了,我希望以后也能有自己的baby”。几秒后,亚当斯听到耳机里传来的翻译,突然扭头望着巩立姣大笑起来,在场的中外记者也全都被她逗乐了。

铅球改变了巩立姣的性格,让她变得积极外向,她觉得铅球和自己的生命连在一起。回国隔离的这半个月,她接受了数十家媒体的采访。比完赛后她本想好好休息一下,但每次队里问她愿不愿意接受采访时,她都答应了。

巩立姣清楚,东京奥运会或许是大部分国内观众近五年唯一一次观看铅球比赛,想要让大家关注铅球,只能等到奥运会,而且必须得拿到金牌才行,“你拿到第二第三都没用”。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希望趁着夺冠的热度还没下去,抓紧再为铅球多做一点事。这两周,她和艺人连线唱歌、参与综艺节目场外连线、尽可能回复每一位网友的祝福和提问,“我想用自己的热情把这个冷门项目焐热,把铅球项目发光发亮,是我们铅球女孩唯一的希望。”

这几年巩立姣明显感到体力不如以前,恢复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差,以前练完全天睡一觉就好了,现在得花两三天才能缓过来。但她还是希望能再扛着中国女子铅球走一段路,直到未来出现接班人。

返回北京隔离后,巩立姣把这枚来之不易的金牌藏进一个小抽屉里,有时她甚至不敢打开那个抽屉,因为担心夺金只是一场梦。

东京奥运会注定会成为巩立姣最难忘的美梦,在这场美梦中,最幸福的时刻出现在第五投之后。前四投全场还没有选手突破20米,第五投时巩立姣告诉自己不能再等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巩立姣你该醒醒了,你该绽放了,不要再低沉下去了,等待了这么久,证明自己的时刻就是现在。”站定,持球,转身,滑步,发力20米53!“当时我都快哭出来了,但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能哭,还有最后一球”,直到第六投美国选手桑德斯出现犯规,她才终于释放了自己,最终投出20米58的个人最好成绩。

巩立姣披着国旗在东京新国立竞技场里呐喊奔跑,就像17年前在电视里看到的刘翔夺冠后的那样,虽然现场没有观众,但她能感受到过去五年笼罩在自己头顶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去。

前不久巩立姣刚和教练一起研究了东京奥运会的比赛录像,虽然拿了第一名,但她心里还是有点遗憾,这两年她的新目标已经提升为21米。

隔离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她要继续备战下个月的全运会,她盼望着能早日突破21米,继续在铅球场上绽放。至于三年后的巴黎奥运会,巩立姣说能进前三就“烧高香了”,随即她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能再拿一块金牌谁会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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